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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澎湖「看烏龜」:一場神明與人的元宵之約

澎湖山水上帝廟的大金龜,在歷年的「加心願」下,已經來到415兩重,市價逼近四千萬元。Credit:馬公國小校長王文瑞

2023年2月8日,正月初十七。當許多人都以為,新年早已遠去的時刻,澎湖人的年節夜晚,才正要迎來最後的高潮。

在澎湖,為期三天的元宵「乞龜」儀式,通常會在元宵節後才告終了,兔年的儀式尾聲,落在十七日晚、十八日凌晨。到這一天為止,島嶼上的時間,多是隨陰曆走。

自除夕開始,到十七日晚間為止,你想跟許多澎湖人(尤其是老一輩或擁有老靈魂的年輕人)約時間見面,對他說「大年初幾」,或許比說國曆更快、更簡便,讓他腦子轉得更順一些。

「乞龜儀式持續到大年初十七」這個句子,可不只單單只是將活動節目平舖直敘、一字排開,舉辦到此日便算完。大年初十七的尾聲,最關鍵的事件,是今年各廟的烏龜們,究竟龜落誰家?

要完整回答這個問題,就得先從「乞龜」的原理說起。按習俗,元宵節時,澎湖各家廟宇會準備許多不同「烏龜」,供信眾祈求、許願。

向神明稟明欲乞求的烏龜、心願並承諾隔年元宵「加心願」,即是承諾如果所求心願在來年達成,願奉還更大、價值更高的烏龜,以謝神恩。只要神明允茭,便可將烏龜帶回供奉。

在這樣的規則下,越來越大的烏龜,代表廟宇神明「有靈有驗」,信仰圈內的信眾,也為此感到驕傲。在過往,烏龜多以米 / 糕仔粉或湯水製成,稱為「昉片龜」,在不易吃到甜食的時代,乞得者十分珍惜,會在家中焚香祭拜數日後,方才分食。

以白米疊成的大龜,元宵慶祝活動結束後,會分送給有需要的民眾,具有社會互助功能。Credit:何欣潔

隨著經濟發展,甜膩的昉片龜逐漸少人吃,各廟宇開始出現「純金龜」、「金錢龜」、「高麗菜龜」(澎湖烏崁盛產當地獨有種的高麗菜,大小可比成年人胸口更寬)等不同材質的烏龜。

其中,供奉黃金龜的廟宇中,以澎湖南區的「山水上帝殿」與「鎖港北極殿」的兩廟「金龜大PK」最受人矚目。

2014年,兩殿的金龜兩數便已在信眾連年的「加心願」之下,分別高達250兩(鎖港黃金龜王)與213.8兩(山水金靈龜),成為澎湖人每年元宵節熱議的話題。自古以來即有的乞龜風潮,自此更加升溫,本地人不分老少、外地客慕名而來,元宵相約「看烏龜」,對於小島而言,是比過年更重要的盛事。

甚至有不少店家,除夕、初一都未休假,但卻在元宵節連休數日,就是為了讓老闆跟員工都去「看烏龜」、過元宵。

金龜熱潮在2014年躍上檯面,也有其經濟與社會的因素。

2012年,隨著澎湖花火節的效應發酵,全年觀光客逼近90萬人次,創下歷年新高;同一時期,澎湖也進入「世界最美麗海灣」組織,創造不少話題。原本被認為人口註定外移、復甦無望的島嶼,漸漸地「富起來」,這樣的發展溫度,在元宵乞龜的熱烈氣氛中,一覽無遺。

在過往,乞龜僅僅是各村莊自行舉辦的活動,各人都彼此熟稔,在乞龜的時刻,特別能看見乞求者的個性氣魄、以及他今年的事業獲利高低。

一般個性穩當謹慎的村民,多半會乞求小型昉片龜回家,吃個平安順遂即可,頂多在有特別心願(子孫創業、考試、生產)時,加碼乞求千元左右的小金龜,加添福氣。

然而,若是家中擁有漁船(甚至船隊)的頭家,出手就不同了。許多個性霸氣的壯年頭家,瞄準的都是造價最貴、最大隻的龜,接過茭杯時,志在必得的決心,連旁人都感受得到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乞龜的擲茭方式,並不是當場就能得到最後結果。有意乞求者,必須先擲茭看看最多能獲得幾個允茭、登記留下記錄,待到正月十七晚間,若無其他人超越你的紀錄,才能抱龜而歸;反之,烏龜就屬於那位比你擲出更多允茭的人。

若心願得償,乞得最大隻的烏龜回府,不但代表得主在事業上收穫甚豐,有能力在來年「加心願」奉還,也會被眾人認定是神明庇佑之人。這樣慎重的儀式,給了當事人更多信心來面對來年挑戰,自不在話下;而在接下來的這一年,乞得龜王的人,無論是在澎湖招工、招股或各種合作,也會因為被部分鄉民認定為「天選之人」,而更加順利一些。

當然,若沒有能力償還的人,會被廟方公告為「未還心願」的名單,其在村子裡的信用與地位,也很難不受影響了。

這是一場神明與人的元宵之約,年年如是。在緊密的漁村社群之中,乞龜儀式的靈力,確實透過人們虔敬的信仰之心,悄悄地分配給了乞得靈龜回府的每一個人。

澎湖山水上帝廟的金龜,是每年民眾關注、追逐的焦點。Credit:馬公國小校長王文瑞

而自2014年開始,隨著「大金龜」聲名遠播,乞龜便不再只是澎湖人的鄉莊信仰活動而已。

2022年,山水上帝廟的大金龜,已經重達400兩,被台灣來旅遊的福興集團李冠龍抱走,引發不少澎湖人議論紛紛,擔心「台灣人」會不會不如約歸還這市價已經逼近三千萬元的金龜?當然,今年福星集團依約而返、也按例「加心願」為415兩,留下佳話。

由「非澎湖人」抱走黃金龜,除了是神緣,也標誌著澎湖乞龜活動的影響範圍越來越大、儀式活力也益發旺盛。

在2023年,除了兩大金龜持續吸引眾人矚目,各地的「乞龜」活動可說遍地開花。除了各大黃金龜、龍門觀音宮出現高達31,000台斤的白米龜、鎖港紫微宮推出史上首見的「啤酒龜」(以台啤澎湖紀念酒款製成)之外,甚至出現了其他物種參戰:

盛產丁香的赤崁村龍德宮,委託銀樓製作了澎湖首見的「純金丁香魚」,必須連續擲出五個聖茭,才能帶走,展現了村子對本地物產的驕傲與親近;

盛產丁香魚的澎湖赤崁村,今年村內的信仰重鎮龍德宮推出「純金丁香魚」供信眾乞求,要連續擲出五個聖茭才能求得金丁香歸。Credit:大赤崁龍德宮

位於機場附近的興仁村懋靈殿,則推出250公斤、600隻龍蝦供人乞求,只要連續兩聖茭就能帶走活跳跳的真龍蝦,第一批龍蝦很快被乞求一空,廟方再豪氣加碼購入。甚至有乞得龍蝦的遊客,直接在民宿煮泡麵配龍蝦,還吸引記者採訪,蔚為話題;

而位在澎湖西嶼最尾端,自市區出發必須過跨海大橋才能抵達的漁業重鎮外垵村,其號召所有漁船回港、一齊點亮漁火慶元宵的儀式,早已遠近馳名。至今,外垵元宵活動必定伴隨著華麗的煙火燈光秀,儼然成為澎湖的「小花火節」,隨之而來的夜市規模也越來越大,洶湧人潮,將這平日寧靜的小漁村擠得水洩不通。

這些介於傳統乞龜儀式與聯歡活動之間的形式,或許未必能讓每一個人都欣賞認同。但在澎湖「四處看烏龜」最有趣的地方,即是可以挑選自己喜愛的村落參與。想要參與平和溫馨、遵循古法的乞龜儀式?有許多寧靜的小村莊歡迎你;喜愛熱鬧繁華、鑼鼓喧天的,自然也有各類場子可供你「跑」。

隨著越來越多觀光客慕名而來,村莊之間互別苗頭、拼場的氣氛也漸趨熾烈。這種既團結,又愛競爭的活力,據聞正是澎湖人當年到高雄打拼時,相當顯著的原鄉性格之一。

如今,同樣的精神,漸漸回到自己的土地上,伴隨著熱鬧的乞龜儀式,悄悄生根。

環繞著元宵乞龜,各大小廟宇都推出不同的慶祝活動。嵵裡水仙宮的公仔也讓不少村民在神明前排隊等待擲茭。Credit:何欣潔

本文原刊於微笑台灣